作者/姜尤硕 1 “对于相逢又离别这种事,最好习以为常。”我总是对别人这样说。 先前与朋友聊天时,聊到了“限定”这个词。话题具体是怎样转到这上面的,大概是因为买限量款衣服吧,我也说不清

姜尤硕:沉默前奏曲

作者/姜尤硕

1

“对于相逢又离别这种事,最好习以为常。”我总是对别人这样说。

先前与朋友聊天时,聊到了“限定”这个词。话题具体是怎样转到这上面的,大概是因为买限量款衣服吧,我也说不清,总之是聊到了。原本只是打发时间的工具,但仔细想想后,发觉的确有其魅力之处。所以,在此之前,我想先就“限定”来聊点题外话。

“限定”本身就具有筛选性,筛选出合适的人选,然后为他量身订造什么,来剥夺他大脑的剩余思考空间。可惜的是,我不是幸运的小部分,而是无奈的大多数。我从未拥有过“掌握限定之物”的特权,所以也就从未体会过其骄傲之处。但又能怎样呢,没有任何办法,生活就是这样。我不擅长抓住一个细节,并从哲学角度上大谈特谈,我能做的,就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从普通人的视角发掘筛选出普通的限定故事。

以此种心态为前提——从枯燥无味的日子里,倘若出现一位让人留恋无穷的陌生人,就如同在银河系流浪数百年,倏然发现了地球一般愉悦。

大概在四年前,没记错的话,是四年前的秋季。十月二十六日,日光尚且能温暖空气,偶尔下几场雨,把温暖气流淋在地上,气温也随着骤然下降,死死盖住暖意。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怎么了,一旦大声说话,脑袋里会发出耳鸣一般的声音,随着音调的起伏,还会到处移动,感觉像是飞进了蚊虫。我把它归咎为精神问题。所以大多数时间,我都保持沉默,尽可能地不交谈,如果非说不可,也不得不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宠物医院工作,八点上班,五点下班,偶数日休息,由另一位同事来接班。医院离家不远,大概差不多两个半公里。原本我是骑单车上下班的,不论冬夏,持续了两年多时间,直到十月二十天日这天早晨车链突然脱落,踏板也跟着卡住,没法继续前进了。看到附近刚好有公交车站,便把单车停在共享单车停车点旁边,拿手机看了看地图,确认好路线后,坐上四路公交车。

说出的话变少了,反倒想多给耳朵塞进点东西,于是又喜欢上了戴耳机听歌。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只不过最近戴耳机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只要出门在外,除去用到耳朵的时间,基本都戴着耳机,而且会把音量调高,好让音乐声遮住大脑的杂音。至于工作期间,店里有音响,可以随便放自己喜欢的歌。不过我的口味有点死板,只爱听德永英明和玉置浩二,为了迎合顾客,有时也会放一些流行歌或轻音乐。

倘若有空闲的一整天,我会把大部分时间分配给书籍、音乐和电影,我格外钟爱让自己投入到一段故事里,全身心沉浸在其中,丝毫没有跟谁谈论的欲望。一是因为脑袋的耳鸣声,二是因为的确没什么好说的,朋友也好,家人也好,我始终与他们存在隔阂。我向来觉得,每个人的孤独都很独特,这种孤独也是其气质所在,倘若因无法自持而特意分享这种孤独,反而会沦为平庸。我也时常这样安慰别人:守住属于自己的孤独,也是一种伟大。又或者说,这是我对自己的安慰、善意的谎言。

我对诸如公交车、高铁动车、飞机等能看得到窗外景色的交通工具也相当偏爱。即便再熟悉的道路,透过移动的窗口,也总能看到全新的面貌。我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各个角度观察,有时,今日与昨日的不同之处可能仅仅多了一只野猫,或少了一盏发光的路灯,但这些毫不起眼的细节反倒让我相当入迷。

于是,又多了一个前提——在既定规律的生活中,我正跟着音乐旋律环游在城市夜晚,犹如参与着一项仪式。

在两个前提下,女孩出现了。她的出现不像打开宝藏那样让人眼前一亮,恰恰相反,一切仿佛都顺其自然地发生了,她的出现,她的陪伴,一切都顺其自然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她就像此刻我身边正慢慢消散的秋意,似有若无,却注入了孤独所限定的美好。

那是周五傍晚六点。下班后,我坐上公交车,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有线耳机,准备听玉置浩二的《Friend(友人)》。歌曲播放到第五秒时,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了是否连接蓝牙耳机的提示。

不知怎的,我先点了“确认连接”,其后脑子才告诉我,这大概是车上谁的蓝牙耳机刚打开吧,被我意外连上了。我没急着断开,想着不如借此机会分享给陌生人,如果对方不愿意听,自然会关闭。于是我又按下播放按钮,继续播放《Friend》。我的耳机里没有任何声音,不过我没摘下来,戴在耳朵上,看向窗外,假装在听歌,等待对方断开。

等待的时间里,我眼睛看着窗外的汽车和行人,鼻子却嗅到了一阵香味。那是极为独特的香水味,与我先前闻到的所有香水味都大相径庭,如微风一般清淡,却又与众不同,让人陶醉,仿佛是在梦中吃到的糖果,醒来后无法把握究竟是怎样的味道,但只要回想起来,就会知道那是甜美的感觉。

两分钟过去,播放页面中间的两根竖线迟迟没变成三角形。起初,我不太相信对方一直在听,还以为是手机没开声音,又看了看音量,确实开着没错,标记音量的圆圈在直线中间。周围不吵,没什么噪音,只要戴着耳机,就势必会听到。我环视着坐在周围的人,乘客不少,戴着无线耳机的也不少,车厢前面的我看不见,单单是后面几排,就有四五个。他们的神情与常人没什么不同,也没人像我一样四处打量,根本看不出来是谁的耳机连接到了我这儿。

我一下子失了兴致,甚至在心底暗暗地嘲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对奇怪的事情抱着奇怪的期待——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才会这样。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等到《Friend》结束时,我又迫不及待播放起《夢のつづき(梦的延续)》。依然是玉置浩二的。与听《Friend》的时候一样,对方完整地听完了。当我再想要寻找第三首歌时,报站器却提示我该下车了。我走到后门的站立禁区前,再次环视一番,直到到站下车,也没能找出是谁。

在我走回家的这十五分钟里,对方的神秘就如赤道,如西方,如地极,激起无限想象。不过神秘感很快就随着生活琐事的搅扰而消失殆尽了。首先,是囤在洗衣店里的快递,大大小小加起来四箱;其次是公寓的水电费,要跑到特指地点缴纳;其他还有诸如卫生、顾客的宠物术后问题等等……很快,我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因为耳机的奇妙缘分,我甚至忘记了去拿单车。翌日下班后,同样的时间,我再次坐上六点钟的这一班四路公交车,同样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同样戴上耳机。想起昨晚的遭遇,我又打开了蓝牙,链接列表却空空如也。直到下车,也仍然没有可供连接的耳机蓝牙。

我想起来昨天那香水味。仔细嗅了嗅,有那么一点香水味,但闻起来充满劣质感,让人头晕,明显与昨天的不同。我于是猜测,或许听歌的人同样也是那香水味的主人。所以并非毫无收获,起码知道了对方应该是个女性。

下车后,我走向共享单车停车点,找到了我的单车。第一眼看去,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仔细看看,才知道座鞍不知道被谁偷走了。视线下移,发现座杆也不见了。本该去找保安调出监控的,转念想想这辆车买来也不过几百元,最多几十块卖出去。为此折腾半天实在不值得,只好作罢,把单车扛回地下室,等到以后哪天无聊了就给它配上个新座来打发时间。

其后的日子里,我只得继续坐公交车上下班。

 

2

新的一周里,我的雨伞几乎没干过。

被雨水打落的枯叶仿佛是秋天的抵押品,等到春日来临,再交还回去。路缘石下,雨水汇聚成细窄小河,落叶漂在水面,如同一条条孤舟,排队流进下水道。秋雨下降,气温也随着下降,每次雨后,都能切肤感受到空气的变化,清新湿冷,催人清醒。

秋雨让人忧郁,但我不排斥——它会将春、夏、冬时深藏起来的心事展现在我眼前。

秋雨还会让世界变小——无数道细小线条划分出无数条界线,视野也不再宽阔,只容得下眼前,不会企图眺望远方。没有对远方的渴望,自然会珍惜当下。

拜此种心情所赐,我格外渴望能再度遇上那陌生女孩。可是不但人没见到,耳机反而抢先出了故障。声音断断续续的,必须要用力摁住插头才能勉强听清楚。但总不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吧,只好网购了新的耳机,挑选款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了无线耳机。两天不到,就收到了快递短信,说放进储物柜了。

我戴上新耳机,在公交车上听了四天,仍然不见女孩踪影。

直到周五,就快要打消等待下去的念头时,曙光乍现。适时我正把目光洒向窗外的商铺上,先是心底涌起一股暖意,随后嗅到了熟悉的香水味。我像是阔别重逢却又不免羞涩的恋人,明明喜悦之情如一颗光芒四射的高功率强光灯,却还要拿块黑布将它死死遮住。

我面朝窗户,佯装看雨,先用鼻子确认香水味的方向,再用余光瞥去,最终锁定在一位女孩身上。

女孩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二十五岁左右,在贴近过道的位置,与我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一人。她正在低头看着手机,有着及腰的黑色长卷发,穿着黑色露肩衬衣和白色花纹中长裙,裙摆刚过小腿,双腿叠放,脚上一双黑色穆勒鞋,脚踝和脚跟裸露在外。她的面容十分清秀,脸上皆是哀婉动人的神情。整体看上去,她的穿衣风格颇为成熟,也带有都市气息,但从她面容上流露出来的确实温柔和一点点娇弱,甚至还能从目光中看到羞怯。

我打开手机蓝牙,将耳机的设备名称改成了“Friend”。过了约莫十秒钟,蓝牙响起“滴滴”声,提示有另外一部手机接入。

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呢,就像大脑亲手编织的梦境,在醒来后即将全部遗忘的一刹那,突然巨细无遗地展现在眼前,每个细节都是那样清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音乐软件上找该播放哪首歌,却忘了这次是她的手机连接了我的耳机。

对方播放的是一首钢琴曲。

起先,是清雅的旋律,和弦也颇为低沉,重复着降A音,如一股暗流,似乎是象征什么持续着的东西,比如心情或现象,所引起的共鸣也相当深刻。不久后,出现了转调,为后续的高潮不断铺垫,展现出崇高的意境。在即将高扬之时,又有降A音和升G音在死死框住,也就是说,所唤起的所有情愫始终被限制在了一定范围内,不允许听者的心境有过大起伏。第二段结束时,做了减慢处理,拖慢时间的流速。很快,又回到起初的主题,诉说起一切开始时的梦幻,第一段已无法与此时的感觉所比拟,这是一种高昂的同时又不乏压抑的感觉,如梦如幻,在沉醉与清醒之间来回反复。此刻,旋律将音节作为武器,已经推开了所有障碍和隔墙,畅通无阻,直达心扉。

最终,曲子优雅结束。贯穿全曲的,是一种古老且典雅的感觉,似乎没多少抒情,却又无意中讲述了很多故事。听上去不乏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诗意,也是一种让哭泣的理由。旋律能准确无误地把握何时收敛,何时进攻。无论是谁,内心都无法抵御这神灵般的手法。并且会企图将其占为己有,不允许任何人共享。

再打开手机时,发现女孩也模仿我,把耳机的设备名称改成了曲名:“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她如是写道。

不过她没学我立刻换新的音乐播放,而是又重复循环了一遍,依旧是《雨滴前奏曲》。不知是她的兴趣如此,还是特意准备的礼物。不论曲风,还是当下的环境,这首钢琴曲都再适合不过。

我的车程很短,就像先前说的,只够听两首歌。第二遍刚结束没两分钟,就到站了。不过我想她应该也认出我了。当天晚上,甚至此后的三天里,我都无心听其他歌,耳机里播放的永远是《雨滴前奏曲》。当然,像上周一样,这几天女孩都再没出现过。显然她只在周五晚上坐那趟公交车。或许平常是其他时间点,或许不需要出行,或许是出租车,谁知道呢。她在我之前上车,在我之后下车,她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晚上回到公寓后,我躺在卧室床上,不开灯,让室外的灯光照进来,手机外放着《雨滴前奏曲》。我无心再做任何事。只想安安静静听着钢琴曲和雨声。不仅仅是下班后,包括工作,我也心不在焉。不是想偷懒,而是脑袋乱成一团。同事对我说,音响放的那首《雨滴》频繁到他都快要背得出谱子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换歌,除非新的周五来临。这些仅仅是小事,更为严重的是,我甚至搞错了顾客的宠物,准备给一只公狗做子宫切除术的术前准备,若不是同事提醒,差点酿成大祸。

翘首以盼的新的周五终于来临。上一周是她播放歌曲,那么这一周应该我来。这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上车之前,我还没选好该给她听什么。手忙脚乱下,选择了小田和正的《ラブ·ストーりーは突然に (突如其来的爱情)》,这是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原因是最近刚好在重温这部剧,这也是近五年来我唯一看完且重复看过多次的连续剧。共十一集,首次播放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描绘了相当简单的爱情故事,却百看不厌。近期也很想将其推荐给什么人,又怕打扰到,索性再借此机会分享给她。播放结束后,我像上周她所做的那样,将连接蓝牙界面的设备名称改成了歌名。

第二首,我选择了德永英明的《駅(车站)》。这首歌是我精挑细选的,首先,想推荐德永英明的歌,其次歌词内容也出乎意料地恰当。我甚至还觉得,当初听到这首歌,也许正是为了未来的这一刻派上用场。

下一周,她播放了韩国电影《辩护人》的配乐《99인의 변호인(99个辩护人)》——大概她也是想要向我推荐这部电影吧——和马克西姆的《Child In Paradise(天国的孩子)》。看上去,她似乎对纯音乐更感兴趣,但倘若我顺从她的兴趣,而特意挑选纯音乐播放,反而会失掉趣味。

其间,我们没有任何交流,包括语言,包括眼神。

回家后,我熬夜看完了《辩护人》。为了让她知道,下一周的第一首歌,我播放了电影《曾是超人的男人》的配乐,并给蓝牙改好新的名称,想要以此暗喻,除了宋康昊主演的电影以外,黄政民主演的也不错。再下一周,她播放了《东京爱情故事》的插曲《エンド・タイトル(结尾)》,意在告诉我已经看完了。每当听到这个旋律,脑海都会浮现出赤名莉香难过的画面,回味无穷。

 

3

雨过天晴后,像是迎来了一天的第二次破晓,城市重新苏醒,街头的各类声音纷杂有别,如同一阵迷雾刚刚弥漫开来,让人有种重新再生的感觉。

自然,我也试着猜测女孩的年龄和身份等等。

那些永远不会等到答案的问题,藏在心中,埋下一个个神秘之种,不知何时会开花,也不知何时会结果。就像并不遥远的未来,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是一场美丽的邂逅,也许是一次落魄的失败。我们之间,仿佛在玩一种陌生又亲密的游戏,充满好奇和吸引,却又不愿打破游戏规则。唯一了解对方的渠道,就是周五晚上的两首歌曲和对方当天的穿着。

如此如此,两年过去,我已迈入二十七岁。不知道三十岁之后的人会怎样想,对于在二十七岁的我来说,二十五到三十之间的时间段,好像是一生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为什么会有这番感慨,我也说不清楚,好像很多东西还没稳定下来,没有决策,另外的很多东西又提早来到,猝不及防。

由于特殊的神秘感,每次上车时,即便不至于到心脏怦怦直跳的程度,也起码有年少约会时才有的既紧张又激动的心情。也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我在乏味的日子里竟找到了一丝憧憬,我不善言谈,可这两年来,我数不清有多少次想同女孩聊天交流,想听听她声音,了解的故事,看看她的全貌,但最终都没能付诸行动。我知道,只要前去索要联系方式,就一定能得偿所愿,但相反的,这长久来两人打造的神秘城堡也会随之分崩离析。我想,她应该也有同感。

我数不清到底听了多少她首播放的歌曲,可每一首我都收藏在歌单中。歌单的名字很简单,单一个“她”字。我们两个也并非那么守时,每个星期五都能相遇,总会有点意外发生。但我们两个都会尽可能地保持下去。有时候,周五我不需要去工作,可以在家休息一整天,但傍晚还是会在六点钟之前到达那车站,然后等公交车来,再听着歌陪她一起回去。

很快,新的秋季来临,准确地说,是十月二十三日的傍晚来临。这晚结束后,将会开始我们相识的第三年。

今年秋天比以往更加寒冷,太阳落山后,隐藏着的湿冷气流开始抛头露面,流窜于大街小巷。像三年前的十月二十六日一样,从早晨开始,天空就遍布乌云,直到中午才开始落雨。雨滴淅淅沥沥,如成群结队的大雁,一排排一列列紧挨着从天而降,且互不干涉,每滴雨落地时都有独自的位置,绝不相互插队。下午,雨滴的旅行看似已经结束,甚至看起来有些疲惫,雨丝漫无头绪地飘着,行动迟缓。但很快,也就是傍晚时分,它们变得比中午时更加凶猛,噼噼啪啪敲在地上,有种飞蛾扑火般的壮烈。

应该是从上周开始的吧,那耳鸣声又在脑袋里打转了。若不是它卷土重来,我都忘记究竟是何时渐渐恢复的了。倾耳细听,那是浑浊、细微、刺耳的一种声音,时而传出一些旋律声,听不出是什么旋律,但那不是音乐,也没有音节,是无声的旋律,类似于生活。

下班后,我忘记了带伞,淋雨跑了十几米后,在站亭下躲雨。六点多,登上四路公交车,趁着找座位时目光需要四处打转,我看向后排,确认女孩的位置,坐到了她斜后方。今天她穿了呢子大衣,裹着咖啡色围脖,脚上一双短靴。我也可谓是见证了她某些方面的成长,看着她从长发剪了短发,眼神从羞涩变为了坚定,还有很多,不一而足,唯独香水的味道没变。

当我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时,却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润。她正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长睫毛遮住了半个眼珠,看不清眼神,但让人感觉似乎有什么心事。虽然我们一向没有交流,但今天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在逃避我的目光。而且,没有交流,反而让我更了解她目光中所隐藏的心事。

坐下后,我边用纸巾擦拭身上的雨点,边用余光瞥向女孩。我注意到她的身边,也就是过道上,出乎意料地放着一个行李箱。之所以觉得行李箱里面是空的,是因为当公交车刹车时,行李箱会由于惯性向前移动。为了不掉下去,她会伸手将箱子拉回来。重点在于,她拉回行李箱时,只用了左手的两根手指,所以很难不怀疑里面根本没放什么。

三年来那些在我身上变得稀松的时间,此刻却又极为稠密,凝结在一起,放大所有思绪。

这周是由她来选择歌曲。我戴上耳机,面向窗户,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做好听歌的准备。

我竭力告诉自己忘掉耳鸣声,起码这十分钟内要彻底忘掉。

随着心绪沉静下来,那首熟悉的《雨滴前奏曲》悠然响起。琴曲传入耳朵,唤醒遥远记忆的瞬间,我甚至不知是过去跑到了未来,还是未来回到了过去。我追溯记忆,距离上次听这首曲子,大概有半年多了。如今再听来,反而多了几分悲戚。

我望着女孩的背影,她的短发,她的围脖,望着她身上因香水味而深刻在我记忆中的图像,倏忽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感觉极为强烈,潜意识告诉我,应该走上前,留下联系方式,可我没有,我习惯了这样。

公交车到站时,我没有下车,听着《雨滴前奏曲》坐在原地。女孩看上去也有点诧异,侧脸向我这边觑了一眼,立刻回过头去,旋即又觑了一眼,像是在告诉我该下车了,或者是问我为什么没下车。我不知道,也没有回答,其实也没有可以回答的方式。总而言之,我一直陪她坐着,直到车上的乘客逐个离开,最后只剩我们两个,雨也慢慢停了。

车外,是深不可测的黑夜,我们两个宛如享受着世界仅存的光芒。

七点钟,报站器说出即将到站的提示后,女孩徐缓站起身,提起行李箱,款步走到车门前,面朝前方,一言不发。两分钟后,公交车到站停下,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直到左脚踏在地上时,她迟疑片刻,忽然转过头来,望向我的眼睛。

短暂的停留后,她回头走下车。车门随之关闭。

那是双深藏着太多美好的眼眸,让人情牵意惹,可以让无数情诗和情歌为其赞颂。我也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到太多遗憾和惋惜,以及这三年来每个周五所为彼此限定的复杂情感。这短短的几秒钟,将铭刻在我记忆中,终极一生都无法忘记。

公交车慢慢启动,载我一人驶向前方的黑暗。我嗅着香水余韵,看向她刚才坐着的位置——座椅上横放着一把雨伞和一瓶香水。空空荡荡的车厢里,我仿佛独立于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内,心里充盈着太多想说却无处可说的话语。时隔三年,那熟悉的孤独感重又归来,一切一切都变得无比陌生。我不知道车会开往哪里,但不论哪里都是一样的。

耳机中的音乐,也因为与女孩的距离逐渐遥远,在某一刻骤然安静,从此再未响起。

责任编辑:崔智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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