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 闫岩 一 高中毕业那年,我到镇上当了一名小学代课老师,教二年级。这天,我正在办公室批作业,校长领来了一个学生,说是从外地转过来的,放到我的班。校长身边跟着一个风韵不错的女子,她笑容可掬,客气

闫岩:刹那芳华

刹那芳华
闫 岩



高中毕业那年,我到镇上当了一名小学代课老师,教二年级。这天,我正在办公室批作业,校长领来了一个学生,说是从外地转过来的,放到我的班。校长身边跟着一个风韵不错的女子,她笑容可掬,客气地说,老师,以后我们家孩子就麻烦你了,他有不是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我正不知道怎么说,校长大概想卖弄一下他的教学理念,替我接了话,打骂已经过时了,我们现在主张说服教育。女子依旧笑着说,就怕说不服,孩子跟他爹一样,像是头倔驴。小孩儿都不喜欢大人当着别人的面说他的不是,又不敢大张旗鼓地表示不满,就用脚作小动作,偷偷在母亲的小腿上踹了一下,还微微扭头小声怒了一句,你才是倔驴。女子作了个拍裤子的动作,逮理不饶人,朝我们说,你看是吧,驴脾气又上来了。校长对我说,楚老师你教育教育,我有事得马上出去一趟。他又对女子说,没事儿了你回去吧,让楚老师领孩子去教室上课就行,有什么事儿下来再沟通。女子笑着对校长说好,又嘱咐了孩子几句就走了。

我把这个学生领到了班上,给他安排了座位,让他给同学们做了自我介绍。他叫张学成,今年八岁,是从保定清苑那边转过来的。后来我问他怎么不在清苑那边上学了?他告诉我,他爸爸是司机,来镇上给别人开车,就把妈妈和他带过来了。没有家长在身边,张学成并没有他妈说的那么不堪,在同学面前不但不倔,还很会看形势,大概怕受同学们欺生,说话都是迎合着大家,有点巴结的意思。他也懂得尊敬老师,成绩还算跟得上。

转眼就到了六一前夕。依照惯例,每年的六一学校都有联欢会,自娱自乐的那种,每班出三四个节目,自然出的节目越多越好,朗诵、唱歌跳舞、小品都可,到最后还要排个名次。我是初来乍到,在这方面没经验,所以犯了愁。我开班会鼓动学生踊跃参与,结果只有两女生报名,一个朗读一个唱歌。不管好不好总算凑了两个节目,至少还得再凑一个。我又接着鼓动大家。这时,平常怎么都无法制止混乱的教室却鸦雀无声。就在我愁眉苦脸时,有个学生站起来大喊了一声,张学成会翻跟头还会唱戏。躁动顿时又起。喊的学生是张学成的同桌,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张学成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再看张学成,他脸涨得通红,搓拧着手,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使劲在讲课桌上拍板擦,同学们才渐渐停止了喧嚷。张学成,你同桌说的是真的吗?我怀疑地问。张学成羞答答地点了点头。那你唱一段戏让我们听听吧,如果你确实能唱,我就报你的戏曲节目。张学成仍羞答答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站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的“吭吭”了几下嗓子就唱起来了。“戴乌纱好一似愁人的帽,穿蟒袍又好似坐狱牢,穿朝靴好一似绊马索,系玉带又好似戴法绳,不居官来我不受害,食一日俸禄我担一日惊……”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唱戏,虽说唱的不怎么标准听起来却也有板有眼。我也听出来了,他唱的是河北梆子《辕门斩子》中的一段。我们村唱大戏那年我记下了这出戏,还有当地有钱的人家有了白事就会请戏班子来唱戏,请的大多是唱河北梆子的,很多时候也唱这出戏。惊喜之余我把张学成的《辕门斩子》这段戏名写在了报名单上。

接下来是排练。我对两个女生的朗读和唱歌并没上心,而对张学成的戏却非常用心,我平时住校,放了学便留下张学成排练。排练时,我让他再加上了一些动作。张学成没有让我多费心,那些动作他是会的,一招一式还不错。我心想,要有一身戏服就好了,这个节目肯定能拿个一等奖。张学成好似看透了我的心思,突然对我说,老师,比赛时我穿上戏服唱吧,我有戏服,穿上戏服就有感觉了。我有些震惊。顿时觉得这个孩子不是平常老百姓家的孩子,他的家庭也应该不是平常老百姓的家庭。哦?你从哪儿弄的戏服?我问。我爷爷穿过的,我妈妈给我改的。张学成回答。哦?你爷爷是唱戏的?我又问。他以前唱过戏,唱的可好了,现在不唱了,我唱的也是爷爷教给我的,爷爷想让我长大了考个学唱戏的学校。张学成说这话时眼里放着光,那光包含着对爷爷的崇拜和对戏曲的浓厚兴趣,这也引起了我对戏外一些事物的兴趣,我问,那你爷爷不唱戏了现在干什么呢?张学成失落地答,放羊,他放着一大群羊。我也禁不住失落起来,不想再问下去了。张学成接着说,老师我给你翻个跟头吧,也是爷爷教我的。我点了点头。张学成便开始翻了,连续翻了五个跟头并稳稳地站了起来。我都看愣了,那灵巧的身段,那翻跟头的姿势,俨然是一只小猴子。我大脑中霎时闪过一只大猴儿,那是一个久久挥之不去的影子。



我们村是属于我教学那个镇的一个小山窝,离镇上有十五公里,穷乡僻壤,山高皇帝远,没有多少人会惦记着。据爷爷讲,已经有十多年没唱过大戏了。在我八岁那年的春节,突然就来了一个戏班子。这可是我们这个小村的一件大喜事儿,稀罕事儿。戏班子一来先是开始搭戏台,戏台选在村子的正中央,一时村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有空闲就跑去看搭戏台。我放学后也不例外地跟着小伙伴们赶到戏台那里看热闹,看洋景儿。看搭戏台时我认识了戏子大猴儿。搭戏台时大猴儿总站在戏台的最高处,他往下跳的动作像极了孙猴子,一个跟头就会翻下来,那翻跟头的动作帅极了,让我们这些小孩儿都崇拜得不得了。我清楚大猴儿不是他的真名,反正我只是个看戏的,真名假名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知道他是大猴儿就行了。我听说大猴儿40岁了,可我看他一点都不像40岁的样子,说他30岁我也信。有时候大猴儿会冲我们大喊一声,小孩儿,把下面的绳子递给我一下;小孩儿,来,帮我拿块石头我钉钉子。于是男孩儿们都抢着给他干活儿,我是女孩儿,我不去抢,只是矜持地待在一边看。

戏台搭完就开始唱戏了。大猴儿一化妆一穿戴一点都不像他了,但他太特别了,大家还是能看出来哪个是他。他上台时无论是唱功还是武功都让人惊叹。有道是会看戏的看门道,不会看戏的看热闹,我们这些小孩儿看的就是热闹,我们谁都听不清他唱的到底是什么,都还是非常喜欢看他的戏,特别是他一翻跟头,我们这些小孩儿就在台下惊叫,稍大一些的孩子会疯狂地乱吹口哨。

戏是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晚上不唱,因为村里没地儿住,下午唱完了戏子们还得赶到镇上的旅馆住。戏班子的人一走,有村干部负责看戏台,主要是看着唱戏用的那些家当。每看一场戏村民们都得评头论足一番,特别是晚上,谈论的还是戏。哪出戏好看,哪个角色唱的好之类的。过年也不干活儿,除了吃喝拉撒,戏几乎成了村民的全部生活,且生活得有滋有味。那时候,能过上天天看戏的日子便是他们所向往的日子。看了几天戏后,村民不单单谈论戏,开始转向戏子了。他们仔细地辨认哪个戏子扮演了哪个角色,一个个地把他们对号入座。再就是,我在大人们的口中很快听说了大猴儿的一些事情,他们说大猴儿和镇上 “白云饭店”的一个女服务员上好上了,还在一起睡了觉。还听说,那个女服务叫小凤仙儿,才18岁,人长得妖里妖气的,成天就知道勾引男人。还听说,小凤仙儿不是镇上的人,是个孤儿,“白云饭店”的老板是他的亲戚。我懂好上了就是他俩很要好,就像我和我的某个同学之间特别好,可以一块上学一块玩儿,并不懂睡了觉是什么意思。我只管听大人们说他们俩如何来如何去的,对于他们好到什么程度我是分不清的。我才8岁,我的世界还很简单,尤其在那样一个远久的年代,只能感觉出来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没有见过小凤仙儿,自打听说她跟大猴儿好上了,就特别想看看她长的什么样子,看她长的怎么的妖里妖气,竟然跟那么帅那么会唱戏的大猴儿好上了,大猴儿可是连正眼看都没看过我一眼呢。我必定是个小女孩儿,我只有听,只有想,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最终也没能实现我看看她的愿望。

戏还在唱,我格外地注意起大猴儿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注意。放了学我就往戏台跑,戏唱完了我还不回家,哪儿离大猴儿近我就在哪儿。有一次我只顾看他往起收绳子没注意到脚下有石头,一下子就绊倒了,正好绊在了大猴儿收绳子的前方,大猴儿一步上前一只手就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和蔼微笑地提醒我,小丫头,小心点。我第一次离大猴儿那么近,还闻到了他身上化过妆的香味,那种香味特别好闻,使我的心“怦怦”乱跳,脸上羞了一下,然后跑回了家。那些日子我注意到了另一些事情,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冲大猴儿挤眉弄眼,这叫我心里又多了一份不痛快,似乎她们抢走了大猴儿的好。现在细想起来,在那个环境闭塞娱乐活动十分缺乏的年代,大猴儿不但风流倜傥,还唱得一腔好戏,在戏台上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凡吸引女人的资本他都有了,不叫这群山窝里的母雀们春心荡漾那才叫怪呢。

在我的印象里,唱大戏的那十来天是我们村里最热闹的时候,不仅我们村的人看戏,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我们村看戏。台下的人太多,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得挤到戏台的最前面才能看到戏。什么《杜十娘》《白蛇传》《大登殿》《辕门斩子》之类的都是那时候记下来的戏名。戏唱完了,戏班子把戏台拆掉就走了。好长一阵子,村民茶余饭后还在有滋有味地回味畅谈有关戏和戏班子事情。对于我,我不懂戏,除了能记下那几个戏名最念念不忘的还是大猴儿,就像现代的人崇拜大明星一样,大猴儿是我遥不可及的偶像。



六一的联欢会,张学成不仅穿上戏服唱了戏,还翻了跟头。是我把翻跟头当一个节目写在了报名单上。可想而知,戏和翻跟头赢得了喝彩,我们班拿到了第一名。张学成为我们班争了光,成了我们学校的小名人,无论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上了他。一时,学校里的男同学都让张学成教他们翻跟头,张学成也不吝啬,实打实地教,竟也教会了一些同学翻个一两个。有同学问他,为什么你能翻那么多跟头我不能?张学成小大人地说,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教我翻跟头了,我跟着爷爷天天练才练成这样的,你们才学了几天啊。看着这些孩子们在院子里翻跟头,有好几次我很冲动,想问问张学成,你爷爷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在戏班子待过?是不是有个外号叫大猴儿?想想这是多余,就算他爷爷真是大猴儿,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没问。

那天下大雨,除了张学成其余的同学都被家人接走了,我把张学成领到我的宿舍等他父母来接,我安慰张学成别急,父母一定有事儿。张学成说,楚老师我不急,我给你唱一段戏吧,唱一段《朝阳沟》。我问他,也是你爷爷教你的吗?他说不是,是妈妈教的。我问,你妈妈也会唱戏?他说,会一点,她跟爷爷学过戏。“咯噔”,我的心提了上来,惊愕地直接问了出来,你妈叫什么名字?张学成说,叫许凤仙。为了掩饰我脸色的突变,我让他开始唱。“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叫我看董存瑞,你记得我叫你看刘胡兰……”张学成唱着,我的思绪已飞到了八岁时村里的那个戏台上,我仿佛看到大猴儿爬得高高,又一个跟头从高处翻下来,然后稳稳地站在了地上的那股帅劲儿。又仿佛听到大人们在议论大猴儿和小凤仙儿好的事儿。现在的我领会到了睡了觉的意思,甚至想象着他们亲吻缠绵的现场,自己的脸不由地炙热起来。张学成唱的,我只听了开头的戏词,后来唱的什么就不知道了。张学成唱完了又写了一会儿作业,他的母亲才来接她。小凤仙儿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蓝色的旗袍,撑开着一把蓝色带小白花的雨伞,另一只手拿着给张学成准备的一把红颜色的雨伞。此时在我的眼里,她不像一个乡下妇女,更不像八岁时我所听说的那种妖里妖气随意勾引男人的女子,倒像南国水乡烟雨蒙蒙之下的美妙少女,是所有的男人见到她都会为她的身段和美貌垂涎三尺的美丽女子。她说,麻烦你了楚老师,我家里有点事儿来晚了。近距离看她时,我才感觉出来她的脸有些苍白,似乎刚被什么不好的事情刺激过。我笑着说,没事儿,反正我就住在学校。

周末回家我和母亲唠叨一些事情,问起母亲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村里唱戏的事儿?母亲说,咋会不记得呢,那年的戏唱的最好,村里再也没唱过那么好的戏了。我又问她,还记不记得唱戏的那个大猴儿?母亲想了想说,就是会翻跟头的那个大高个戏子吧?我说是的,就是他,他孙子到我班里来上学了。哦?他不是咱们这一块的啊?母亲表示疑惑。我说,你还记得镇上“白云饭店”的小凤仙儿吗?现在是大猴儿的儿媳妇。母亲顿时愣了一下,她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叮嘱我说,千万别管一些闲事传一些闲话,你是老师,更得管好自己的嘴,维护好自己的形象。我明白母亲的话,她一直以来就不是一个多嘴的女人,她也不希望我是多嘴多舌的人。

事实上,自打小凤仙儿来到了这个镇上,闲话没几天就传出来了。那些闲话就像蒲公英身上的花絮,被风轻轻一吹就飘散开了,指不定落在什么地方就生根发芽注定再也逃不掉了。我是从我们学校的几个老师口里听到那些关于小凤仙儿的传言。在这件事上,我不传不论只管听,有时我劝自己不要听,不要多事儿。心里说着不要,耳朵却非要竖起来,到后来我竟不可思议不可控制地把这些传言在大脑里归整了一番,得出了两个版本关于大猴儿和小凤仙儿的事儿。头一个版本:大猴儿和小凤仙儿并没有好上,他大猴儿只是在唱戏的时候在“白云饭店”里吃饭认识她而已,他看小凤仙儿长得好看,又是孤儿,同情她,就和她多说了一些话让别人产生了误会,后来大家才明白原来他选定了小凤仙儿做自己的儿媳妇并实现了这个愿望。这个版本比较简单纯洁,另一版本就有些龌龊了:大猴儿和小凤仙儿好上了,也睡过觉了,他比小凤仙儿大那么多岁,又是有家有室的人,不能娶小凤仙儿,小凤仙儿却对他不离不弃,也可以说是死缠烂打,为了不闹出是非,他只好把小凤仙儿“转赠”给自己的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大猴儿的儿子当过兵 (传言中有这项内容),年轻又帅气,顿时让小凤仙儿心花怒放。小凤仙儿是个美人胚子,自古英雄爱美女,大猴儿的儿子一看就爱上了小凤仙儿,最终结为夫妻,使这场闹剧就此完美收官。归整是归整了,我又责备自己吃饱了撑的,再不堪的事儿是别人家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张学成的爸爸在镇上给一个车队开车,他的老板还是以前 “白云饭店”的那个老板,那是小凤仙儿的亲戚。小凤仙儿的这个亲戚现在不开饭店了,做着多种买卖,赚了很多钱,在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见过张学成的爸爸一次,是张学成把课本丢在家里了,他正好没出车就送了过来。他继承着父亲的优点,是一个帅气的青年,他转身而去的那一刻,我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大猴儿的影子。想到他和小凤仙儿组成一个家庭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就在他送书的第二天,张学成在课下乐哈哈地告诉我,他妈妈怀了小弟弟,再过五个月就生出来了。张学成大概特别盼望有一个弟弟陪他,兴奋地在院子里翻了一连串跟头,那动作,活脱脱一个大猴儿的翻版。我私自感慨,不愧是大猴儿的孙子!谁知才过了不到一个礼拜,张学成哭哭啼啼来上学了,还迟到了,站在教室门口不肯进去。我看到他,走出教室问他,你怎么了?他伤心地说,爸爸打妈妈了,把妈妈打流血了。怎么回事儿?我很焦急。爸爸和妈妈吵架,爸爸一脚踢到妈妈的肚子上,妈妈就流血了。张学成哽咽起来。什么?你爸爸竟然敢拿脚踢你妈的肚子?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热血青年,我冲动地拉起张学成的手要跟他爸爸理论理论去。张学成说,他们都不在家,去医院里了。我这才收回了冲动,安慰着张学成,弟弟没了还可以再有的,你妈妈已经去医院了不会有事儿的。

小凤仙儿肚里的孩子没了,张学成对我说的。好些日子我都莫其妙地对大猴儿的儿子打小凤仙儿的事耿耿于怀。周末回家我又对母亲说了这件事,这次母亲表现得非常吃惊,之后她对我说,外面风言风语传着秀霞跟那个司机勾搭着?哪个司机?我问。母亲说,就你刚说的那个司机,小凤仙儿他男人。这次该我吃惊了,我说不可能吧,怎么会呢?母亲叹着气说,我也不信,传来传去也就像是真的了。我说,我要不要去问问二姐,如果真有那事儿,就劝她别破坏人家的家庭。母亲说,你就别管她们家闲事了,秀霞和你妗子一个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什么事儿都要占个上风头,你要去问,保准给你几句难听的,你脸上能搁得下?母亲说的在理,妗子是得理不饶人无理辩三分的那种女人,女儿也就是我的二表姐跟她性子差不多,遇到什么事儿我们都得让着她们,有时还躲着她们。我舅舅是个老实人,只顾低头干活儿,也管不了这娘俩,所以我只有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这是谣言。

二表姐秀霞是个已婚之人,娶的是上门女婿。妗子生了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四个女儿当中只有二表姐最随妗子的秉性,妗子也最喜欢二闺女才决定把二表姐留下来续香火的。这个上门女婿是邻村的,弟兄多家里穷,和二表姐十六岁就订了婚,到二十岁才结婚。妗子越是急着想抱孙子,二表姐就越是生不出来,妗子一提这茬儿就唉声叹气。怎么说呢,家丑不可外扬,不是二表姐和表姐夫哪个有毛病,是因为二表姐根本不和丈夫同床。这事儿说白了也不能全怪二表姐,她在婚前已经跟妗子明确她不再喜欢那个未婚夫了,她也不想找一个上门女婿,想把自己嫁出去。妗子一听就怒了,要死要活地逼着二表姐结婚。二表姐也要死要活,最后还是屈从了。婚是结了,可她不跟丈夫上床,妗子自然就抱不上孙子。二表姐在镇上的一家裁缝店帮工,她有和小凤仙儿丈夫接触的机遇和便利条件。难道他们是真的?就在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是真是假时,传来二表姐离家出走的消息。一般这样不光彩的事儿妗子是不肯跟我们说的,可能她实在是扛不住了,就悲痛欲绝地跟我母亲来诉苦。二表姐走时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不要找她,她不会去死,只是想离开这个家。

二表姐一走,我更不相信她和小凤仙儿丈夫勾搭的传言了。很简单的推理,二表姐离开家了,小凤仙儿的丈夫没有离开小镇,他还在镇上给小凤仙儿的亲戚开车。我时不时地有意问张学成家里的事儿,张学成有时会说跟爸爸干什么什么,爸爸帮妈妈干什么什么。由此我猜测,自上次把小凤仙儿肚里的孩子踢掉之后他愧疚了,在努力弥补他的过失。我也从中发现了异常,有两次下雨小凤仙儿来学校接孩子,我明明就站在张学成的身边她也不叫我楚老师了,根本无视我,把我当空气。又过了几天,张学成一声不吭地就不来上学了,也没让谁给我捎句话。作为老师,我得负责,我去找他爸爸开车的那家老板,正好在那家老板的门口碰到张学成的爸爸。他看到我,反倒比以前见到我时多了几分热情,他笑着说,张学成跟着他妈妈回老家上学去了,不会再来了,我正想着给你去说呢,你就来了。既然这样,我也没再问,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我又转过身来想问他两句话,话没说出口又被我咽了下去。我想问他,我二表姐和你到底有没有那层关系,你知道不知道我二表姐去哪儿了?他看了看我犹豫的神情,问我,你有事儿?我说,没事儿。



张学成的父亲什么时候离开的镇上我也不清楚,总之后来我听说他走了。后来的几年,小镇上又连续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什么大姑娘偷情怀孕了,外遇离婚啦等等。当然也有别的好的事情,不过不好的事情总容易被传播。随着这样那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的发生,小凤仙儿和大猴儿的事儿,二表姐和小凤仙儿丈夫的事儿都风轻云淡了,也很少有人再提起。二表姐夫在家坚持了几年终究坚持不住了,向法院递交了一纸离婚起诉书。二表姐夫在律师的建议下在当地报纸上登了一则寻人启示,寻人启示的大致内容是,他已经起诉离婚,希望二表姐能到场。刊登这则寻人启示本来就是走一个过场,二表姐夫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二表姐能因为一张报纸从天而降。意料之外,二表姐居然出现了。离婚后二表姐到家里我见到了她,她人瘦了很多,却增添了几分女人的韵味。在我眼里,她的女人味再浓也赶不上小风仙儿的韵味。妗子激动地用拳头打着二表姐的肩头喜极生悲地哭着喊,死丫头,你跑到哪儿去了,怎么连个音儿也没有,我还当你死在外头了呢。二表姐也哭,她说,娘,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不想连累家人才走的。我们大家这时才明白,二表姐和小凤仙儿丈夫的事儿是真的。这时妗子已没有那么多怨恨了,大概她早已料到了是这个结果,这样的结果总比没了女儿强千百倍。自从二表姐离家出走后,妗子的性子收敛了许多,也能分出个谁近谁远了,和我们家相处也融洽起来。二表姐回家后,妗子把我们叫到了家里,把二表姐的事儿都对我们说了。张鹏礼(张学成的爸爸)和小凤仙儿已经离婚了,清苑老家的房子给了小凤仙儿,他们一直在保定租房子住,如今孩子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尘埃落定,不管谁对谁错,我们一大家子都默认了。二表姐离婚第三天,张鹏礼带着孩子回来了。村里人有来祝福的也有来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也说着祝福的话,谁也看不清谁的话是真的谁的话是假的。对妗子来说,得了一个大外孙是最重要的事儿,那些真与假已经很轻很轻了。那个孩子很有几分像张学成,我是为这个孩子欢喜又为那个孩子担忧。必定教了张学成那么长时间,他总单独唱戏给我听,我还是会时常怀念他惦念他担心他,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二表姐光明正大地和张鹏礼结了婚。现实多么的戏剧化,我的二表姐竟然成了大猴儿的儿媳妇。大猴儿,那个在我童年唱戏又翻跟头的人,我崇拜而遥不可及的人,他竟然成了我的亲戚。我真想再见大猴儿一面,看看他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我婉转地问过二表姐她公公的近况,二表姐说,他已成了一个小老头,现在养奶牛,成天守着几头奶牛挤奶,和当初唱戏的大猴儿已挂不上边儿,你见了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在我离开小镇到外面去闯世界又在城里成了家的一些年里,我时常听母亲唠叨二表姐的生活,过得还算不错。二表姐又生了一个儿子,带回来给我妗子养着,说是长大了给他们养老。孩子的户口上在了我舅舅的户口本上,姓也改成了舅舅的姓,我舅舅和妗子欢喜的不得了,把这个孩子当星星月亮捧着。母亲还唠叨起了小凤仙儿,说她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在镇上的亲戚家住,但她已不是以前那个精眉俏眼的小凤仙儿了,她疯了。母亲说到镇上去赶集时见过她,她头上插着一朵花,坐在一个台阶上唱戏,唱的是《朝阳沟》,戏唱的还蛮好,只是人疯了,真是可怜!听到这些,我的泪水也悄悄地掉了下来。同为女人同为母亲,我既为小凤仙儿感到不平,又为我曾经的学生张学成感到难过。我问过母亲,听说没听说小凤仙儿的儿子的情况,母亲说没见她那儿子,也没听说。我让母亲问问妗子,看看她从二表姐那里知道一些情况不?母亲说,还是事儿少点吧,咱也管不了人家的事儿。

一晃就过去了很多年,那年春节我带着丈夫孩子回老家,居然赶上老家请来省里一个梆子剧团唱大戏,听说还有上过中央电视台的名角。戏台搭的很大,也有了较为先进的灯光和音箱设备,我看了两次就再也不想看了,不管怎么看总也找不到8岁时看戏的那种感觉,她们即使名气再大,唱的再好,跟头翻的再多,也没有当时大猴儿的表演那么精彩,那么具有吸引力。在老家的戏台前和一些我童年的伙伴们相遇,谈起当年唱的戏,这些伙伴都和我同样的体会。他们竟然都提起了当年的大猴儿,说大猴儿的戏功那才叫戏,现在的戏只能叫表演。我赞同这个说法。在回城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带着孩子去看戏,我怕孩子困去接他,意外地居然看到了小凤仙儿,她疯癫癫地爬上了戏台。当时一个男角正在“咿咿呀呀”唱得正欢,小凤仙儿就冒失冒失爬上戏台,跑到了那个男角的跟前抱人家大腿。开始我不知道她是小凤仙儿,我近视也看不清台上是什么人,只听一阵混乱中有人说小凤仙儿爬上了戏台。小凤仙儿被管事儿的从戏台上扯了下来,被扔到了路边,几个人还吓唬她,你再往戏台上跑就打断你的腿。小凤仙儿也许被吓着了,不敢动了。台下看戏的人又开始看戏了,没人再注意小凤仙儿,她上台纠缠演员的事儿像是已司空见惯了,根本不能引起大家的半点兴趣。她是疯子,疯子干什么事儿人们都不觉得稀罕。我似乎听到有人说了一句,她是哪儿唱戏到哪儿。我忍不住走近小凤仙儿,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趴在地上,嘴里嘟噜着什么,又好像她不是在嘟噜,是在唱戏,唱的什么无法听清。想到雨中那个“南国女子”小凤仙儿,我酸楚至极。



张学成毫无音信的事在我心里总是个梗,我最终还是鼓足勇气亲自打电话问二表姐张学成的事儿了。我说,二表姐你别生气,我只是惦记我的学生,其余的什么意思都没有。二表姐没有生气,她还口气很温和地对我说,那孩子好多年前就在一个火车站和他妈走散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有些唯唯诺诺地问,那就——没人去找找?二表姐无所谓的态度说,小凤仙儿找过吧,大概是找不到儿子才疯的,谁知道呢,反正鹏礼没找,他又不是鹏礼的孩子。哦?我真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倒是二表姐唯恐逃脱不了干系,又作解释,他是鹏礼他爹的孩子,是他爹把小凤仙儿肚子搞大了,小凤仙儿又不依不饶的他爹才让鹏礼娶她的,鹏礼当初也不知道孩子是他爹的,是后来鹏礼他娘和他爹打架时说漏嘴的,被鹏礼偷听到的。当初鹏礼他娘为了顾大局掩人耳目才帮他爹瞒天过海的。鹏礼问小凤仙儿,小凤仙儿开始不承认,后来撑不住就承认了,他俩才吵架离婚的……

到底是对应了早年传言中的一些话。我在内心肯定,小凤仙儿的疯不仅仅只是找不到她的儿子,还有内心的众多伤痛吧?从头到尾在大脑里过一过大猴儿家的事儿,一幕一幕,真像是一出比台上更精彩更凄凉的戏。小凤仙儿最终冻死在一个冬天。确切地说,她不是被冻死的,她是摔死的。那个冬天,小镇上唱戏,白天不让她上戏台,晚上她就自己去爬戏台,戏台并不高,她的头正好摔在一块石头上,当晚的前半夜下雪后半夜刮风,第二天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小凤仙儿的尸体怎么处理的,我母亲也不知道。还有,小凤仙儿的儿子我曾经的学生张学成最终也找到了,可惜也是一具尸体。张学成死在了外省的一个小桥边,公安人员无法破案,却通过一些高科技侦查手段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我的二表姐家。二表姐夫坚决不认,二表姐犹豫不决,她打电话给我妗子说这事儿。这么多年我妗子倒是明白了一些事理,奉劝二表姐说,孩子和小凤仙儿落到这种地步你怎么都脱不了干系的,不管孩子是谁的,她姓张,是张家的孩子,你既然是张家的媳妇,就应该把孩子的尸体认领回去,找个地方好好地葬了,别让孩子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叫积德。

二表姐听了母亲的话,和二表姐夫把孩子认领了,买了一口好的棺木,把他穿戴整齐葬在了清苑老家。听二表姐说,她的公公看到那口棺木时表情极其复杂与冷漠,她的婆婆说,自从不让他唱戏了,他从来就没笑过。

作者简介:

闫岩,祖籍保定曲阳,现居邢台。曾在《小说界》《长城》《作品》《时代文学》《星火》《青春》等杂志发表过作品若干,短篇小说《群支付》获第二届孙犁文学奖。

责任编辑/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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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据告诉你:不是语文不用辅导,而是未遇快哉小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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