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有什么 文/方慧 一 每天晚上,在王佳佳睡得最香的时候,她妈跷起一只脚尖将她顶醒。她妈的脚趾头常年像发硬的石灰块,趾甲又厚又黑,隔着衣服抵在皮肉上也能感觉到那层疼痛的粗糙。 “嗯。”王佳佳哼哼,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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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有什么
文/方 慧



每天晚上,在王佳佳睡得最香的时候,她妈跷起一只脚尖将她顶醒。她妈的脚趾头常年像发硬的石灰块,趾甲又厚又黑,隔着衣服抵在皮肉上也能感觉到那层疼痛的粗糙。

“嗯。”王佳佳哼哼,还不愿意把自己从糊嗒嗒的梦里面拉出来。

“煎药去。”她妈加大力一戳。

王佳佳一抖,醒了大半,强行睁开眼睛坐起来,就着窗外钻进来的月光找到鞋子,用脚勾过来穿上,再找到墙上的开灯按钮,然后,她在灯亮起来的间隙里给自己三五秒钟时间站稳。站稳了她也是一棵摇摇欲坠的稻草,无助,这是她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但她时时不忘用一个常识安慰自己:起床的痛苦只在刚离开被窝的那几秒钟,随后就好了。

中药的气味很快灌满了整个房间,自从一年级那年她妈生病开始,她的童年就在这种气味的浸泡下迅速漂白发胀。她皱着眉咀嚼这份发苦的重复,摇扇子的右手很快麻了,她打个哈欠换成左手,一只老鼠在角落里啃东西,咯吱咯吱正high。她妈俯身捡起一只拖鞋砸过去,道:“还是要养个猫。”翻了个身,肥胖的背部软塌塌地对着王佳佳,动弹一下,肉就抖几下。王佳佳有些嫌恶地把目光移开,只想快点弄好药,给妈灌下去就能去睡了,她困得像一张憔悴的薄纸。

需要硬着头皮挺过去的还有天亮以后,那些明晃晃的大早上。记忆中王佳佳很少上过完整的早读课,太阳升到最猛的时候,晒得人头皮昏痛,她总是跑在这昏痛之中。旵山小学门前有个大坡,早读课上课后所有的老师都搬把椅子坐在办公室门前端杯茶晒太阳,掸掸裤腿上的灰,讨论自己班上最喜欢的学生和最讨厌的学生,带着感情,表情丰富。这个时候,他们会看见,一个扎着两根黄毛辫子的头慢慢从面前的坡边露出来,再是脸,晒得猪肝红的脸,再是整个身子,瘦,旧,像一个玩脏了的布娃娃。

“你是哪个班的?”一老师问。

“能是哪个班的哦,不就是张秀平老师班的。昨天也是她吧。”另一老师答。

“天天都是她啊。”

“张老师,就是你们班那个迟到大王吧?”

王佳佳不做声,脚步快得要飞起来了,头往下低,往下低,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往前滑行。但走到张老师那一块,余光还是一眼就筛出了细细长长的张老师。

“嗯。但我们班别的同学都不迟到的。”她的张老师,蚊子一样嘤嘤呀呀的声音,看也不看她一眼。“我们班那个宋志锐,经常出国,能跟外国人流畅交流!”

“怎么会,真的假的。”

“他妈在英国工作啊,所以他从小就有一帮英国发小,上次我去家访,那些小孩都在,个个漂亮得像电影里的小孩!”

“这小孩是个人才。”

“是啊,平时特别皮,没想到不简单得很。”

王佳佳想,要是现在有一个人看她一眼,她就去死。她的脚步更快,眼看就要到她们班的门口了,眼看要到了,就要到了,就快到了,接着,下课铃响了。

她咬咬牙,顶着值班的任课老师的目光直冲到座位上。一天中可怕的事都过去了,她把第一堂课的书打开摊好,趴在上面,枕着劫难过后的安宁小眯一会儿。

“王佳佳,你在干什么?”

鸡蛋清一样的浓稠柔软,被碰破了一个大口子,她惊慌醒来,数学老师生日蛋糕一样的脸就凑在她面前,因为太大,她只能看清一只多肉的鼻子。

“我没睡着,我在看这个。”她指向书页最底下一排注释,为了证明自己,她特意再去看那段小字,脸仰着,眼睛极力往下瞥,真的像睡着了一样,但是又是留了一条缝的。她等待数学老师来发现这条缝,便证明了她的清白,但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在教室另一端的讲台上出现了,数学老师说,“我们继续我们的。”她于是一整堂课都保留着那一条缝,眼珠绷得酸疼。



三年级的教室后面是一个斜坡,干硬的黄土,上面稀稀拉拉一层枯草,被人的屁股坐成一团一团的漩涡。中午吃完饭后的午休时间特别长,两个多小时,细细长长的女老师,扬着细细长长的竹棍说,在教室就得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睡觉,不准发出声音,不然就到外面玩去,别影响别的同学休息。于是每天中午都有那么些人,缩在教室屁股后面那一小块太阳晒不到的草坡上,讲鬼故事。

王佳佳这个时候倒一点也不困,她只是上课的时候困,像这种漫长得发霉的午休时间,她反而怎么也没办法按捺住自己坐在座位上。

他们当中张露的鬼故事最多,张露是奶奶带大的,她奶奶别的没有,就是积累了一辈子的鬼故事。

“你们知道冬瓜鬼吗?有很多冬瓜都是鬼娃娃变的,那些死了投不了胎的婴儿,就跑到别人家院子里,变成一个个冬瓜。你如果去菜园里跟它说话,它就会一滚,滚到你脚下。我奶奶说她看见过。”

一只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和身体挤得越来越紧,如果突然谁拍了一下另一个人的肩膀,立刻就会“啊”地叫成一片。

细细长长的教鞭伸过来,抵住叫得最大声的一个的背,戳下去,“不要发出声音听到没有?”张秀平老师说。于是老实一阵,过一会儿又会涌起新的高潮。

鬼的种类很多,白天不露面,晚上到处都是。厕所里飞来飞去的红马甲,递草纸的毛手,床底下皮球一样弹动的人头,窗外女人的哭声,路边没有脚的收垃圾人……有人问,“张露,那你见到过鬼吗?”张露有时候说没见过,有时候又神秘地把手罩在嘴边说,其实是见过的,不要告诉别人。说见过的时候,她有时说是晚上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站了个死人的魂,但是下次再问她,就变成了听到床底下有人敲床脚,而对前一次的内容记不清楚了。她记不清别人却记得清,因此有人怀疑她是没见过的。

“那你讲,鬼的脸是什么颜色的?”宋志锐掐着几条草根说。

“青青的。”

“青~青~的~”宋志锐瘪起嘴学张露,把草挂到张露刘海上后跑开。

张露追上去拽起宋志锐衣角的松紧带,一拉老长,然后松手一弹。一转头又被挂上一条新的草根,迎风招摆,活像录像带里僵尸脸上贴的符。

王佳佳没有鬼故事。王佳佳吃过晚饭从妈妈手上接过一只篮子,给躺在后屋不能动的爷爷送晚饭,把饭碗端出来重重剁在茶几上,“你怎么就没见过鬼!”

爷爷冲她笑,“佳佳。”

“你见过鬼吗?”

爷爷继续笑,“佳佳。”

“我,说,你,见,过,鬼,吗?”王佳佳牵起爷爷一只耳朵,那只耳朵内侧覆满漆黑的秽物,像是几十年没洗过,王佳佳说到一半手便弹开。

爷爷这才感觉到孙女的不满,就跟她的声音一样洪亮。爷爷伸出一只手掌,左右摆,“没有,佳佳,没有鬼。”

“但是张露的奶奶跟她讲了那么多鬼故事,你不能给我讲一个吗?”

爷爷的手掌又左右摆,眼睛瞥向一旁用碟子盖着的饭碗,王佳佳放弃了。

“白活这么老。”

也问过妈妈。

高脚板凳,高脚桌子,她和她妈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只有嚼菜的声音,蹦咚蹦咚,咔嚓咔嚓。她说,“妈。”她妈抬头,她说,“我今天洗澡。”她妈说,“自己烧水。”

“哦。”

过了一会,她又说,“妈。”她妈抬头,她说,“等会看电视吗?”她妈说你要看就看,有什么好问的。

“哦。”

现在,她鼓足劲,决定不再让话自己选内容。她说,“妈你见过鬼吗?”

半天没回答,蹦咚蹦咚,咔嚓咔嚓,只有牙齿和菜摩擦的声音。话在空中飘了一会又回来了,她于是接过来和着菜咽下去。



王佳佳说,“Good morning!”

来强嘿嘿嘿地笑,所有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王佳佳弯起指头往来强头上敲了几个咚咚响的“板栗”。来强的笑刷地一下收起来,嘴唇因为刚才咧嘴笑时用力过猛,现在便显出一竖条一竖条的干纹。来强伸手去摸头上被打了的地方,嘴里咕哝着。

王佳佳说,“Good evening!”

来强不敢再笑,身体往后微微倾,伸出鼠一样警惕的目光。

王佳佳又扬起“板栗”,来强往后一弹,王佳佳便收回了“板栗”,笑了,笑着笑着又叹起气来。“来强啊,你怎么搞哦。这都是最基本的,你都接不上来。”

来强的妈这时放下一桶豆腐花,湿手往围裙上一抹,凑来拧了一把来强的耳朵,来强像狗一样嚎了一下。来强的妈说,“这个蠢货,是该打,佳佳你帮大妈多教教他。”便又提起桶出去了。来强朝他妈的背影丢去不耐烦的一瞥,转身讨好地帮王佳佳磨豆腐。

王佳佳把磨推得风生水起,推一段停一会,给来强比划外国人的头发,“前面一卷,后面一卷。”比划到一半看到来强又龇开嘴来,一滴口水就要落下来,王佳佳避开道:“算了,你有一天看到就知道了。”

来强说,“你看到过外国人吗?”

王佳佳说,“那有什么。”

来强说,“我也看了,昨天晚上电视上放的。”

王佳佳气晕,说,“电视上放的也算看过吗?”又说,“我爸爸工作的那个人家小孩有外国小伙伴,我跟他说过话,是朋友。”

来强倒吸一口气,说,“你爸爸打工的地方有外国人啊。”

王佳佳纠正道,“是工作的地方。”又推起了石磨,推到一半猛然撒手,蹦出一句英文,“Welcome to China!”

“他先对我说Hello,然后我就对他说了这句话。”王佳佳说。脸上闪着光。

来强不敢问意思,半生不熟地学着。



王佳佳她妈的面目在这个夏天一下子可憎起来,原因在于,当王佳佳跟她开口六一儿童节要买一条红裙子表演节目,她那习惯性的沉默便让人欲哭无泪。

张秀平扬着竹棍点人头,1,2,3,4,5……16个女生,下个星期一一人带一条红裙子来,连衣裙,我们跳《北京的金山上》。星期一迫在眉睫,王佳佳把高脚板凳坐穿,饭粒一颗一颗数着吃,吃冷了,她妈也不问她一句,只顾低头吃自己的,吃完伸伸身子歪到床上。王佳佳终于说,“我还是怪想要裙子的。”她妈起身,去柴火堆折一段细竹丝,返回床上,掐头掐尾,剔牙。王佳佳鼓足劲说,“别人的都是好的,棉的,我就要最便宜的,的确良的。请问可以吗?”礼貌到滑稽的用句,她妈明显也感觉到了,终于开口,“你当我不舍得啊,我少把钱给你花啦?”接着剔牙,完了又接着道:“又是蹦又是跳,扭头扭腰的,我是讲对学生没好处。”王佳佳便知道没戏,泄了劲,火气却涌上来。晚上倒洗脚水时顺手倒进了院角的小铁盆里,热气腾的一下浮起来,盆里漾着的几尾河里逮来的小鱼,扭摆几下便僵硬了。

半夜里王佳佳煎药时她妈看出她拨弄纸袋响声有些情绪,一脚顶过来,“仔细点,别弄错了把你妈毒死。”王佳佳被顶了好些年都没觉得痛,这下却觉出痛了,“搞笑,你天天喝的药还能把你毒死”。“怎么的!你想试试?硫磺放多了本来就要毒死人的。”她妈跳下床。她感觉不对,伸手护住头嘤嘤哭起来,那哭没有泪水出来,但声音之无助可怜足够浇熄冲突,她妈又好声好气地堆起笑容,“人家跳舞那是没名堂,一点意思也没得。你别老想了。”王佳佳心一软便觉得自己有个好妈妈,说的大概也都是对的。

她想起,早些年村里有名的一只手闲人,歪坐在摩托车上跟她讲,“你爸不回来了,你想要新爸爸吗?”“不想。”“新爸爸会给你买好东西吃。你喜欢吃什么?”“果冻。”“好,给你买喜之郎CC。你妈长得像林嘉欣,你知道吗?我做你新爸爸好不好?”这时来强妈便会扯起嗓门骂走闲人。来强妈耳朵尖,嗓门大,和王佳佳她妈一起做豆腐,王佳佳喊她大妈。

王佳佳知道林嘉欣长什么样子时,已经无从对证和她妈像不像了,她妈病成了床上一摊肥肉。这天晚上王佳佳在黑暗里,恍惚间以为林嘉欣回来了,若有若无的感动也出现了。但星期一的到来却像个巴掌扇醒王佳佳,让她清楚地回到原先的担忧里。体育课,全班女生从厕所钻出来,哄闹着,涌进健美操室,按个子高低排好队,清一色的红裙子,只她一人穿着黄色旧运动服。张秀平老师识出这扎眼的不同,棍尖挑起王佳佳衣领,把她挑出了队伍。

“没有红裙子就不用来排练了。”

王佳佳又干哭起来。张秀平果真中招,开始放下姿态说话,“你是一位有集体荣誉感的同学,对吗?”王佳佳被这话新鲜了一把,猛点头。“那么你在影响队伍美观的时候,果断退出来,这叫做激流勇退,是一种很崇高的行为。”王佳佳又新鲜了一把,缓缓开始明白这是拒绝的意思,退了出去,真有泪水晃了出来。

旵山小学每个小学生都有个五年级的梦。五年级的儿童节是最后一个儿童节,表演的节目,是要被校长那去大城市念大学回来的儿子拿稀奇的摄像机拍下来的。会动的。电视一样。

王佳佳站在外面,被挤上窗台朝里面看热闹的男同学撞来撞去。已经有人阴阳怪气地模仿了,接着走廊便排满跷着兰花指眨着媚眼的男同学。眼尖的女生砸出几块黑板擦来,弹起几层灰,男生呛了几口散开,一会儿又聚过来接着模仿。

王佳佳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道往哪里站。



爷爷有一天吃完饭突然眼神无比清晰,定定地看着王佳佳的脸。“佳佳,我看到你奶奶了。”王佳佳索然,低头把小碗放进大碗,筷子横跨中间。“爷爷,你是做梦。”便打算转身走。但爷爷说,“不是做梦,就是昨天晚上。”

“那你还讲没有鬼。”

“你奶奶不是鬼。”

“你怎么能证明不是做梦呢。”佳佳凑近他耳朵。

爷爷指着塑料天花板上用来固定的几排大头钉,钉子是隔着花花绿绿的烟盒纸钉上去的,因此醒目。爷爷说,“你数数看,几个?”

佳佳便数起来,歪歪扭扭一共二十一个,正要开口,爷爷张着掉光了牙齿的嘴抢了先,“二十一!”佳佳问爷爷什么意思,爷爷还沉浸在这只有他一人懂的成就感里,佳佳问了半天他才开始解释。他是看到奶奶时数钉子的,数完深深记住这个数字第二天核对,倘若确是二十一个,那便不是做梦。

王佳佳来了兴趣,放下碗筷坐了下来,“样子吓人吗?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吗?来干什么?和你说话了吗?有脚吗?你怕吗?”

爷爷似乎没听进去,目光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处,渐渐又呆滞起来。任凭王佳佳怎么追问,爷爷也回不过神来。

王佳佳想,爷爷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成了半个人,或者说,四分之一个人,八分之一个人。比方说,你在和一个走神的人聊天,就可定义为你在和半个人聊天,你在和一个醉酒的人说话,就可定义为你在和八分之一个人聊天,而现在王佳佳和一个渐渐痴呆的老年人说话。王佳佳细细回想,上一次清楚地和爷爷说话的情景。那时王佳佳刚开始学加减乘除,一道题目不会做,就跑去问爷爷。以往爷爷都会红光满面地告诉王佳佳他年轻时多么擅长打算盘,号称算盘铁手指。爷爷说,你念题目,王佳佳就巴拉巴拉地念起来。但那天,爷爷听完以后叫王佳佳再念一遍,王佳佳就再念一遍,念完爷爷又说再念一遍,王佳佳又再念一遍,念完就听到藤椅里爷爷的打呼噜声。从此后爷爷就再没出过藤椅。

王佳佳隔天中午告诉张露,“我也见过鬼,是我奶奶的魂。”张露正在斜着眼瞪宋志锐,宋志锐从右边跑到左边,从左边跑到右边,张露的眼睛便左左右右扫,腾不开注意力,王佳佳追上几句,“就在我爷爷家堂屋。没有脚,脸黑黑的,跟我说话,听不清。”宋志锐的手迅速飞来掏了张露一把,张露跳起来。王佳佳便转身对别的同学说,不料别的同学不知道是讨论到《北京的金山上》里的哪个动作了,也都腾地站起来,像模像样地跳起了舞。

王佳佳蹲在一边瞅了瞅,觉得活像一群母鸡在下蛋。



六一儿童节那天,来强破天荒地来到学校

张秀平嗤笑道,“一个学期不来,一有吃的就来了。傻子也不傻!”来强知道被夸,羞答答地,咬紧嘴唇内侧忍住骄傲,双手摊上来,张秀平打开糖果袋,“来,随便抓。”来强立刻整个身子都凑进去,哗哗把糖果往口袋里掏,好几颗掉到地上,被旁边的同学捡去。

“张老师对傻子偏心,给他那么多,我们每个人就二十个。”

“而且他还会专门挑‘徐福记’的。”

“傻子应该一个都不给。”

来强是班上最角落里一截无人理睬的板凳腿,是垫在垃圾桶下那一块霉迹遍布的废砖,是黑板报边缘翻起的掉色的纸屑。

张秀平一走,便有男同学过来推来强,打算敲诈几颗“徐福记”,来强护住上下左右四个口袋,护住这两个,漏掉那两个,护住那两个,漏掉这两个,急得呼声震天,眼睛凸出来,像牛。男同学便对准他屁股给他两脚,散开了。

他们去看节目了。

那一天,操场上所有人都看到,旵山小学五年级,有十五个穿着红裙子的女生,眼皮涂得金灿灿,眨起来像孙悟空,嘴唇通红,眉尖还有一点红。她们在红毯褪了色显出一块白一块红的舞台上,在她们班主任张秀平老师的含笑注视下,把“嘿巴扎嘿”喊到村里家家户户的饭桌上。就连来强回家也会对他妈比划,两手往头上一举,“啪”地一拍,“嘿巴扎嘿!”

操场这边的教学区,寂静得像片墓园。

一个女生弯腰忙碌着。两根黄毛辫子左右摆,瘦小的身体在讲台边,几乎看不见。女生鸡爪一样的双手在一本一本作业簿中迅速翻飞,一只橡皮擦,一支铅笔,把“11”改成“22”,把“是”改成“否”,把ABCD随意互换。

那一天,十五个作业簿被她动了手术。她自教室走出,听到“嘿巴扎嘿”,也跟着重复了一遍,“嘿巴扎嘿!”脸上露出一些不像样的笑容来。



一个星期天,王佳佳站在磨旁边,给来强讲解双手往头顶拍的动作之要诀,道,“要有感情,要有对祖国大好前景的无比喜悦和对毛主席的无限感恩。”

又讲起“嘿巴扎嘿”的意思,说:“是‘啊,真好啊’的意思。”想想又觉得不对,“是‘毛主席啊’的意思。”最后烦了,便胡乱一塞,“你要自己琢磨!”

来强用手指尖抠磨缝淌下的豆渣,抠着就被王佳佳拍开,来强问,“你怎么没跳?”王佳佳说,“本来有我的,儿童节那天我肚子痛。”

来强不做声,竖起黏有豆汁的指头,玩起了斗鸡眼。王佳佳又说,“不然我怎么会跳啊。”来强说,“你不会跳。”

王佳佳当即唱跳起来,“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腿拱起,两只手臂轮流画半圆。来强“嘿嘿嘿”地笑,歪着头露出“咦,好玩”的姿态,也跟在身后画圆,画着画着两人被一阵鞭炮声吓得一弹。来强张头出去望,王佳佳把他揪回豆腐房,接着画圆,便听到来强妈的哭声。

那声音辨识度高,沙哑中带洪亮,此刻饱含凄厉。来强如一只脱弓之箭飙射出去,王佳佳跟在后面,在鞭炮声中闻见死了人的味道,便知道有酒吃了。走到大路上,碰到全村的小孩都喜笑颜开凑到一起,望,都知道有酒吃了。

来强的奶奶死了。



当天傍晚,家家户户的小孩丢下饭碗,洗好脚,洗好脸,搽好香香,双手插口袋里,三五成群地走路。如同过年。

来强家在村头,靠近大水塘。在水塘这边就听见喇叭声,响一阵停一阵,绕过去,渐渐走近,听出那停下的缝隙挤满念经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哭腔,时而音量陡然提到无限高,底下细细碎碎涌上家属哭喊声,一哭喇叭便响。小孩找准分散在来强家各个角落帮忙的自家大人,靠过去,站定,踮起脚朝里看。

堂屋,一架白布盖严了的人形稳稳躺在靠墙的位置,地上一堆拖着孝帽的人东倒西歪瘫跪在道士脚下,王佳佳认清其中一个孝帽子尾巴最短的,就是来强。来强专心凝视道士黑袍的下摆,兴许有个别致的绣花?他妈自一阵强过一阵的哭中停顿片刻,分出一份注意力在儿子耳边嘀咕几句,试图把他也拉进哭里。来强终于显出智障者的愚钝来,愣愣不动,从那近乎可笑的挺直身板的姿态可猜出他满脸的迷茫,甚至嘿嘿嗤笑。他妈似乎扭了他一把,还是给他介绍了一把死人的定义?他终于让人安心地也哭了起来。

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指认来强脸上那从未出现过的表情了,好不新鲜!他们一一传送,将那份愁容表演得活灵活现,变了味道,便有一批批小孩慕名挤到来强面前一探究竟,有个路还没走稳的女宝宝甚至把脸歪贴在来强脸上细细研究,被她奶奶一把抱走。张露呵斥道,“你们有没有良心,这是老人去世,老人去世!”她的声音就像她的人,笔直得做作,生怕周围的大人没听见。有几个男生有些难为情,瞬间不说话了,但几分钟后又咋呼地推送起一个更小的小孩对张露声音的嬉皮笑脸的模仿。

王佳佳她妈把王佳佳拉到院子侧边的灶屋门口,帮忙折烧的纸。那里叉着大腿坐开三两个与来强家往来亲密的妇女,脚下伊利优酸乳纸箱子里堆满了半截黄色大开软纸,叉开的腿上还有纸张纷繁忙碌着,一张上来,叠两道,呈斜三角形状放进纸盒,另一张上来。王佳佳起初坐不稳,屁股重心始终悬在空中,随时想走。她想叠厚一点就好走了,妈妈就不会说什么,于是专心致志动作飞速,脸上浮出认真的烫晕,偶尔拔起头环顾,发现她被宋志锐看着。

彼时情况如此:院子呈现两重天,一重肃穆一重喧闹。前者大人为多,陆续也加入来强家其他亲戚小孩,是自己人,是主人,在屋内,在屋门口,是跪着,坐着,忙着。后者是闹哄于这场白事之外的,小孩,是路人,观客,是巴望的姿态。宋志锐的望是笼统的,是望向“那边”,而不是“那个”,这个区别还是好分的。这个“那边”明显把王佳佳包括在内了,因此对王佳佳私人的望便沾了一些笼统之望的好奇,尊重。王佳佳愈加认真地叠起了纸,把自己彻底埋进肃穆里。但很快,她发现宋志锐不再看她,而是去看堂屋,所有的人都在看堂屋。

来强张着一口大嘴,仰头哭着,哭得眼睛睁不开,腿拙拙往外冲,马上有人来扶住。接着道士也褪着黑袍踱出来,来强爸妈叔婶姑舅也都出来,抱的抱扶的扶,乱作一团。王佳佳和所有同班同学都看着来强这副奇特哭相,笑的也不再笑了,训斥的也不再训斥了,说话的也不再说话了。

定着,看着,一动不动,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引走注意力。

来强此刻就像个盖世英雄,孝帽顺着后脑勺和背部倾泻而下,眼里的泪珠熠熠发光,月光照在脸上,脸颊愚笨多余的肉也显得坚毅俊朗,添了不少神话色彩。

夜深,小孩都被大人撵回去睡觉。其实来强抓过一把酥糖给王佳佳的,王佳佳沉重地摩挲着酥糖四四方方的纸包装,礼貌地笑了一下,又因受宠若惊而脸抽筋,忽听来强嘻地笑了一声,“你想戴吗?我也可以给你戴一下。”指着他的孝帽。



有一天,王佳佳告诉同学,她再次见到奶奶,和来强的奶奶一起,坐在水塘边谈心。

开始有人看向她。

王佳佳赶紧补充,“不信你可以问来强,他一定也见过他奶奶。”

有人说,“来强什么时候来学校啊,真想问他见过什么我们没见过的没有。”

宋志锐说,“嘘,听王佳佳说。”

张露说,“我也觉得还是问来强本人比较好,可惜他是个孬子。”

宋志锐说,“嘘。”

夏天漫长,琐碎,日子躺成身下一张旧软凉席,满覆黏汗与索然。王佳佳夜里给她妈煎药,煎出一身烦躁大汗。石灰块一样的脚趾头戳她时,她数着数。

有一次她觉没有完全醒,迷迷糊糊把药壶打翻,脖颈顿时一辣,才听到妈妈巴掌噼里啪啦地盖下来。这时她决定开始记数。

1,2,3,4,5,6……好,10次了。

倒硫磺的手抖三抖,便多倒出一些,再抖三抖,余光定位在妈妈庞大的背上。

有时她故意惹怒那只石灰块,戳得爽,戳得满眼泪水。泪光中仿佛已经见到她戴着孝帽子悲哭,孝帽子拖到地上,她像女神。张秀平和全班人都看她,生日蛋糕脸老师也看她,晒太阳的老师也看她,宋志锐也看她。

宋志锐看她看出了神,宋志锐对张露不屑一顾,“嘘。”

自问自答

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

这个故事发酵于童年记忆中百无聊赖和虚无的部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一片平静,毫无惊险、惨烈或传奇的部分,偶尔泛起零星几朵涟漪,也不过是被老师批评、考试不理想,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已经像冲得没味了的茶叶包,聊胜于无。但是,正是那种不痛不痒的无聊,在漫长的空白时间的催化下,有时候会发酵出一种暗黑的力量。

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视角?

儿童的视角是最纯真也最邪恶的,因为他们无法分辨这两者之间的边界,选择这样一个视角更能直白地表明我要表达的东西。

你怎么看待“后悔”这件事?

在经历真正刻骨铭心的后悔之前,后悔对我来说,是一件成长的礼物,它可以让你汲取教训,不断修剪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悔恨的痛苦会变轻变薄,变成励志故事,你可以轻轻一笑,说一切都是值得的。但真正的后悔不是这样,真正的后悔,伴随无穷无尽的损失、疼痛、无可挽回、毁灭,它无法欢喜收场,无法自圆其说,它赋予你唯一的礼物,就是让你与这种无穷无尽的损失、疼痛、无可挽回和毁灭和平共处。



方 慧 1990 年出生。已出版短篇小说集《手机里的男朋友》。『ONE 一个』APP 人气高赞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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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数据告诉你:不是语文不用辅导,而是未遇快哉小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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